再次带着急救箱爬进了那个昏暗的车库,看着这逼仄的空间,我不由得产生疑惑:“如果地下车库没有床,那你之前睡在哪里?”
“车上啊。”
魏斯说得极理所当然,让我甚至思考了半秒钟是不是我的常识出了什么问题。“就你那个后排都塞满了货物的两座车?”
“睡驾驶座啊。”她甚至有些自豪,“我改装过,座椅能完全放倒的。”
我指了指一旁有些破旧的床垫和毯子。“那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她忽然间有些犹豫,“之前……是睡在床上的。”她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来了之后……就让给你了。”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张床垫足够大,完全躺得下两个人。”
“等等,不是……不是!”她难以置信地指向我,又指向自己,“我们两个,孤男寡女,睡在一起,传出去的影响也太不好了!”
我甚至比她更为惊讶。“不……我就先不说怎么会‘传出去’,又有谁会关心这种事了。像你这样的怪物居然会以人类女性的身份自居吗?我还以为‘我们’都对人类身体的性征毫不在意才对。我不过是碰巧选择了这个性别的容器罢了。”
“哈……开个玩笑嘛。”她咳嗽了一声,“好了,我也乖乖躺下了,你可以走了吗?”
尽管不情不愿地躺在了床上,但魏斯依旧摆手催促我离开。“把急救箱留在那里就行。让我自己来。”
“给我一个理由,或者安静点,别动。”我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紧不慢地做着准备。剪刀,双氧水,临时配好的清洗用盐水,以及含有少量广谱抗生素的外用软膏……物资依旧匮乏,环境极度糟糕,患者毫不配合,除了指望她本人的免疫系统以外,我别无他法。
“就是那种……社交上的距离感。”她磨蹭半天才憋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说辞,“我们还没有那么熟,对吧?突然一下靠得这么近,我还不太适应。”
“在你们的文化里,”我深吸一口气,“你要和你的牙医交换联系方式并热聊几个月之后才会允许他替你拔牙吗?还是说你要了解主治医生的家庭背景才同意做阑尾炎手术?”
她没法反驳,只能乖乖躺着不动,还受了委屈似地小声嘟囔着什么。
伤口的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惨烈。一剪开纱布,血肉化脓腐烂的强烈气味立刻扑面而来,刚吃下去的沙薯和压缩饼干不受控制地冲向喉头,呕吐的冲动在我的喉咙徘徊。这是正常的反应。我不断在心底重复着,压制住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
魏斯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的迟疑,脸上露出了极不情愿的表情。“好了,接下来就让我自己……”
“安静点。”
我深呼吸了一次,开始手头的工作。从伤口冒出的肉芽长得太快了,已经与纱布纠缠在一起,我只能用剪刀耐心地一点点把它们分开。消毒用的双氧水一次一次在伤口上冒着泡,我很难想象这是何等剧烈的疼痛,但我的确看见她的手臂有一阵阵轻微的颤动。
“如果你喊出声了,我不会因此而取笑你的。”我的视线依旧专注地落在伤口上,“有任何不适要及时告知我,我没法把控你的状态。”
“我……倒是不害怕,主要是……有点应激。”魏斯望向一旁,似乎想要变换一下姿势,被我拍了一下肩膀制止了:“别动,我正在操作。”
她只能继续僵硬地侧躺着。“……毕竟你之前把手指都塞进去了,这种玩法多少有点太过激了,对吧,我有心理阴影很正常。”
“污染了伤口,是我的不对。”我总觉得她的措辞哪里怪怪的,“那时的我不过是选择了在那种情况下可以对你造成最大痛苦的做法而已。”
“说得真理所应当啊!”她扭过头来,“我说你的心理状态和癖好绝对有点问题。下次去大城市我给你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吧。”
“别动!”我懒得管她对我的诽谤,“我真不想和一个能毫无心理负担就下手杀人的家伙讨论精神卫生话题。甚至杀了两次。”
“哎呀……因为是你嘛。”她倒是勾起一个笑,“反正过几天就活过来了,是不是。”
这混球,真是毫无悔改之意。
我把伤口小心地缝上,重新涂上抗菌凝胶,用余光恨恨地瞥了她一眼,却忽然发现她耳根翻起一阵绯红。
“……等一下。”
我摘掉手套,不由分说地把手探入她的衣服,触及腋下。滚烫。即便没有体温计,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异样的高温。“你一直在发烧?”药物?不……到这一步了,还是考虑物理降温吧。我正在考虑用盐水还是酒精,却发现魏斯似乎有些太过安静了。
“还有意识吗?”我连忙抬起头,却发现她依旧睁着眼睛,但脸上的表情似乎僵住了,黄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惊慌。“我……呃……呜……”她的喉咙里发出了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身体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别……”她总算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却小得出奇,“别这样。”
这反应真是没有给我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我顾不得她的抗议,只当是她又换了种形式开玩笑。尽可能做了冷敷之后,我重新开始着手给伤口的包扎收尾。把能用的敷料都用上,最后盖上纱布,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下,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魏斯并没有再次陷入昏迷,她轻轻喘着气,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又是之前那副拒之千里的模样。她看起来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也就只有嘴上的态度依旧强硬。“出去之后,我就只能睡在地板上了。”我平静地陈述。“也不是不行,但我希望能在车库里继续看护你。你如果不习惯的话,我可以睡在车上。”
“……”
我把这沉默当作是默许,抱了一床毯子朝驾驶座走去。
“……等一下。”
那微弱的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我回头望去——魏斯不知何时把脸藏在了手臂之下,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