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就看见梁上挂着灰,墙角破了洞。
风从四面八方的口子里灌进来,把薄得可怜的被子吹得一鼓,攀上被里人的脚裸,顺着腿往上激灵,激得他蜷成一团。
风好冷。床好硬。头好痛。
大梦初醒的混乱感退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东西才慢慢归位。迄今为止的记忆跟刚刚的梦搅在一块,梦里自己是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小人物,上头一句话,底下跑断腿,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真是好一锅没搅匀的面糊,也就勉强能吃……
等等。
此身名为林小河,刚满十六岁,按这边来算刚成年,年纪轻轻便接下了青云门掌门之位。
而那有点让人不舒服的梦,此刻正往现在的记忆里挤,真得就像昨天。
当年师尊急着找人继承宗门,一块最低品的灵石,就跟普通人家换到了他这没什么修行资质的孩子。
师尊甚至没耐心等他成年,几个月前,把掌门令牌塞给他,说要出个远门,果不其然,再也没回来。
掌门听着挺像回事,问题是青云门现在这情况,堂堂掌门卧榻的大门都歪了!哪还有门给他掌?
期间他全靠练气三层的修为硬撑,普通孩子早死了。想到这,林小河就忍不住气得笑出了声。
他翻身坐起来,穿好鞋就往外走。
殿门一开,风直接往脸上刮。死是死不了,可这还是冷啊。
院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石板路断一截接一截,定是有人修到一半嫌麻烦。正殿还在,偏殿塌了半边,左边三间厢房,瓦缺得很有个性,下雨天各漏各的。
再往后走,一大片地,本该是灵田,全荒了。再往旁边看,库房门也歪着,里头空空荡荡,老鼠钻进去都得骂晦气。
林小河站在库房门口,默默抬手,捏了捏眉心。
炼气三层放在修真界算刚入门,属于是有点儿地位的凡人都看不起的程度。
挺好。
没有逆天法宝,没有戒指里的师尊,没有系统,也没有觉醒就送的满级修为大礼包。
挺公平。
他在台阶上坐下,把袖子往上卷了卷,盯着院里的草发呆。发完呆了,就起身,往厨房去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林小河把厨房翻了遍,翻到根还没坏的小黄瓜,嘎巴啃了,又在大殿翻出半截旧木板,书房翻出支快秃成棍的毛笔和墨砚,蹲在门口磨墨。
墨也不争气,干得像块石头。
他加了半碗水,磨半天,才磨出点能见人的黑色,在木板上歪扭着写了三个字:
招杂役。
想了想,又在下头补了几个字。
包吃住。
写完举起来看一眼,嗯,寒酸得很诚实。
他把木牌挂到山门外的时候,绳子还断了一次。重新打完结,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写作。
真挺好吧,是总比没有好的那种好。
风一吹,木牌晃了两下,林小河也没管,拍拍手回去了,没抱希望。
这地方偏,穷,破,还一眼看不到前途,修真者瞧不起,凡人看不上,谁会跑来应征杂役,图什么,图青云门空气清新吗。
哪知两天后,他伸着懒腰出来扫地,瞧见山门口真蹲了个人。
那人在门边缩着一团,不细瞧,还以为是谁家扔的包袱。他拎着烂扫帚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小姑娘。
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厉害,穿着宽大的旧素衣,抱着膝盖,头低着,听见脚步也没抬头,安安静静蹲在那里。
“小姑娘。”
他喊了声,那姑娘这才抬眼。
眼睛很漂亮,就是太空了,像是视线穿过了他。
“来应征的?”
他指了指挂木牌的方向——牌子歪了,但好歹还在。
对方没出声,但还是在看他。
哎,这世道,凡人还是有一大堆人吃不饱饭,定是哪家人丢出来的,残忍啊。
林小河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回应。但心里已经有数了,便把扫帚递给她,问道:“会扫地吗?”
她接过扫帚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快得反倒让林小河愣了。
“会的话,就进来吧。这儿没别的,但有吃有住。”
小姑娘站起来时轻得几乎没声音,跟在他后头进门,步子很小。
林小河给她指了一间洞少点的厢房。
“你可以住那儿。若是饿了,就去厨房拿两根黄瓜吃。”
那姑娘拎着扫帚,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扫地了。
还挺上道。哎,这年头。
小姑娘每天从厢房出来就扫地,要一直扫到林小河叫她吃“饭”——黄瓜吃完了,就只有蒸土豆了。米倒是有,没电饭煲,他煮不来。
就这么过了三天,林小河正在书房整理能当柴烧的书时,小姑娘敲了门,指向山门方向。
估计是来人了,出去一看,果然,来了个老伯。
干瘦,背有点驼,背着破布包,形状像根粗棍,发眉皆灰,眼皮耷着,看着没精神极了。
这年头,连老人家都丢出来了吗?残也忍也。
“老人家,来应征杂役的吗?”
老伯点头。
“会什么?”
老伯沉默片刻,眼里有些挣扎,最后抬手指了指背上的破布包。
这位爷也不爱说话。算了,看着也不像能干重活的样儿,随便给个差事吧!
“我们这地方没啥东西,但太大了,小姑娘一个人也扫不过来,就请您老扫外边儿吧。”
林小河把人带进来,指了另一座厢房。补墙洞真得提上日程了。
那小姑娘恰巧从廊下经过,抱着木盆看向这边,脚步停了一瞬,又低头走了。
老伯看都没看她,径直去角落拿扫帚,然后就去殿前扫了起来。
林小河心里有点嘀咕。不是别的,主要是这两人都太沉默,安静得像没来人一样……
再过三天,山门口来了第三个。
这回是个年轻女子,素衣乌发,站得笔直,眉眼生得端正,气质也干净,站在那儿,不像来应征杂役,倒像来给谁上香,弄得林小河心里先咯噔一下。
此时正是傍晚,他把门开大了点,怀里还端着盘蒸土豆,
“姐,你找谁?”
女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木牌,犹豫道:
“……还招…杂役吗。”
林小河被问得一愣,顺口接了句。
“你?杂役?”
这年头,凡人家连大闺女都养不起了?
“嗯。杂役。”
好歹终于来了个会说话的。
林小河站在门内,女子站在门外,风从中间过去,谁都没再说话。片刻后,他侧开身。
“先说好,这儿暂时发不起饷钱,只管吃住。你若不嫌弃,便跟我来吧。”
他转身就往里走,也没指望她跟上。可那脚步声就是真传来了,便是领着女子来到剩下的厢房门前,不过没进去,而是朝着另外两间喊:
“老伯!小姑娘!吃饭啦!”
两人纷纷从厢房冒头,然后四人聚成一团,互相瞧着。
“这位是……”林小河顿了顿,差点想拍脑袋,哎呀。忘了问名字,得亏那女子机灵,立刻接了句:“我姓云。”
“……我姓陆。”老伯沙哑地开了口,林小河还是头一次听到他说话。
小姑娘还是没话。
“云姑娘。厨房正好空着,就请你负责做饭吧。”
云姑娘一愣,但还是应了。林小河递来的蒸土豆,她又愣了,才接下。
“陆伯,后山入口,竹林前有块田,麻烦你先把那附近扫扫。”
林小河递土豆的时候暗道,殿前都快被你扫成地砖了。
“然后,小姑娘,待会儿去把地里的土豆收了,放厨房里吧。”
最后一个土豆给了她。
那块灵田里,土豆长得很快,这是让林小河自觉醒以来,唯一还有“穿越到修真世界了”实感的事。
不过眼看这么多人了,明天再不多种点可要养不起咯。
吩咐完后,三人便拿着蒸土豆散开,回自己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