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雨中曲,雨中雀
福利院门口的空地,卡特斯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手中托着一个点燃的香炉。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渗出来,被风吹散,在雨幕里拉成一道细细的灰白色丝线。
“还请尽快,我拖不了多久。”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Lop——Lop正靠在墙边,背抵着福利院那扇铁门。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注射器,针管里灌满了蓝色的液体,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我尽量。”
他用牙将针头的盖子拽下来。金属帽落在地上,滚在积水里。
……
……
绯看见雨中“人”向她冲过来,那把刀离她近在咫尺。
刀尖在瞳孔里放大,她已经闻到了刀锋上残留的血腥味。
然后——
她忽然出现在小巷的出口。
就像是电视换台,前一帧还在死巷,下一帧就已经站在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柑橘味。
很淡,淡到几乎被雨水稀释干净。像有人在
她鼻尖底下剥开了一只橘子,然后迅速收走了。
雨中“人”砍了个空,它顿了一秒,转过身来。
“绯小姐,伸手。”
绯下意识伸出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香炉——铜制的,巴掌大小,炉盖上镂刻着缠枝花纹。青烟从缝隙里渗出来,在指缝间缠绕。
另一只白皙的手从一旁阴影处伸出,搭在香炉上,轻轻一勾。
绯整个身体向那边跌去。力道不大,但像有
人在悬崖边拽了她一把,刚好让她以几毫米的偏差,精准躲过再次袭来的刀锋。
雨停了。
不,不对。是绯站在了伞下。
卡特斯撑着那把黑伞,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
“我只能撑到香炉烧完。”卡特斯说着,在绯胸口一推,绯向后仰去,雨中“人”的刀锋再次擦着她刺过。
趁绯没有倒下,卡特斯一把拉住绯的手,将她拽了回来。
她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就这样拉着绯。二人的动作在雨中起伏、旋转、错步,随着雨落进行一场共舞。
绯的手表发出刺耳的报警声。那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尖锐,绯下意识低头——表盘上,那只代表Lop的羊正在剧烈跳动。边缘已经开
始模糊,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点。
而上面的数字……正在下降?
15,11,9,5……
不对,不正常。
数字已经降到0了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1,-3,-6,-10……
羊的图案彻底失形,模糊成一团。
-11,-13,-17……
“别看了。”卡特斯的声音传来。她盯着那个黄色身影,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香炉的青烟在她们和雨中“人”之间来回缠绕。
表盘的警报声越来越急,-21,-24。绯没见过负数。卡特斯说过,正数是恶魔,那负数是什么?
雨中“人”又冲过来了,厨刀从伞面上方劈下来。卡特斯侧身,绯被带着转了半圈,刀锋擦着伞骨滑过。削断了几根,黑色的碎布片在雨里翻飞。
香炉的青烟变细了。
“快了。”卡特斯说。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快了。是香炉快烧完了?还是Lop快到了?还是雨快停了?或是她快撑不住了……
-33。
表盘上的数字忽然跳了一大截。手表上的图案正在稳定,那团模糊成像素的图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图案——雀。
“他来了。”卡特斯说。
绯听出了一种她从未在卡特斯身上听到过的东西——如释重负的声音。
雨中“人”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它在等什
么?绯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但,这不像一直以来Lop所散发出的气息。比起Lop那种接近怪物的人感,这种感觉,更像是一个真正的怪物。
香炉最后的青烟从缝隙里飘出来,还没成型就被风吹散。
卡特斯松开手。
“可以了。”她说。
绯站在伞下。她盯着巷子尽头的拐角。
雨中“人”也停下来。厨刀垂在身侧,刀尖朝下,一动不动。
“咚咚。”
绯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很快她发现并不是。
咚咚……咚咚……咚咚……
这种陌生的心跳声,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大。
雨中“人”退了半步。这是绯第一次看到它后
退。
一只手从拐角处伸出来,搭在巷口的墙壁上。五根手指,骨节分明,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曲起,抠进砖缝里——然后整面墙裂开了。
裂缝从砖缝之间向两侧蔓延,像蛛网,像树枝,像冻裂的湖面。墙壁向内凹陷,砖块一块一块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Lop从那面正在崩塌的墙壁后面走出来。他还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衫,皱巴巴的,沾满灰尘和血渍。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走过的地方,雨滴落下的轨迹变了,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在排斥它们,又像在欢迎它们。
那双死鱼眼穿过绯,望向雨中“人”。
“砰——”抬手一枪,雨中“人”被打退了半步。
“砰,砰,砰,砰……”Lop拿着双枪,一把是“bunny”,另一把是绯的。
他一边往过走一边连续交替射击。
雨中“人”被压着后退,子弹打在它身上,洞开,愈合,洞开,愈合——但愈合的速度跟不上新洞出现的速度。它被硬生生逼到墙角,背抵着砖墙。衣摆上密密麻麻全是正在收缩的弹孔。
Lop走到它面前。一脚。雨中“人”倒飞出去,砖墙应声崩塌。灰色的尘雾从废墟里扬起来。
两发打空的弹壳从“bunny”的弹仓中弹出,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尘雾中,最初仅能看到轮廓,但片刻间绯看到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最初只是一个光点,在Lop的头顶上方悬停。然后它展开了——像一朵花从闭合到盛开被压缩成一瞬,光点向两侧延展,弯曲,收束,形成一个环。冷白色的光从四根刺尖向外辐射,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墙壁在褪色,积水失去倒影,连雨丝都在那片光里变得透明。
Lop站在那道光环下方,双枪垂在身侧。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越过碎砖、越过积水,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绯第一次感到Lop有些陌生,此刻,站在那片冷白色光里的人,她仿佛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他站在那儿,像一扇门。
门开着,门外是雨,门里是另一种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