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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到的‘缺乏论证’和‘为何选拉康’,确实是所有读拉康的人最大的挫折,当然也是最终的答案和起点。
我可以剧透一点儿:当我说我在装神弄鬼,我没骗人,拉康也一样゚∀゚)σ
你说的‘顺滑但缺乏支撑’,是因为我的写法本质上是【寓言的挪用】,而不是论文论证。
“你提到‘很难看出强有力的原因让我们接受拉康而非另一种理论’,我想说的是:拉康的理论(乃至精神分析)根本不提供‘接受与否’的认知选择,它提供的是‘是否生效’的操作性工具。
可证伪性(Falsifiability)是科学划界的标准,但拉康从来不把自己放在‘关于外部世界的客观知识’这个赛道上。他研究的是主体性的内在拓扑结构。
一个物理定律可以被实验证伪,但‘欲望是对大他者匮乏的回应’这个命题,它不是一个可以被仪器测量的‘物’,而是一个单纯只有可能性的解释——你选择戴上它,不是因为它是‘真理’,而是因为它能把一堆矛盾的心理现象(比如老太婆永不知足、老头子的麻木)组织成一个逻辑自洽的、充满张力的叙事。
如果非要问‘为什么选它’,我的答案是:因为它比‘知足常乐’这种道德规训,更诚实地面对了人类永不知足这个现象本身。或者说,我认为这种解释更合适现在的世界。
你知道的,现在的大家对于西游记的解读有一个普遍共识,就是取经这屁玩意是整个西天和天庭养的一场大戏。真的磨难可能只有十几难,其余的都是编制下来考验(`ヮ´ )我个人认为这个解释精彩极了。但你没法证明这个是错的。编制论这么火,是因为它逻辑自洽,且更符合当今时代人们的心理思想。但这个玩意没法用科学和论证证明。我觉得精神分析也是一样的玩意。它把人当一本书来解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拉康也不标榜自己是万法之法,这甚至不是拉康的谦虚,而是他理论的核心公理——‘大他者不存在(Il n'y a pas de grand Autre)。
如果拉康宣称自己是终极真理,那他就成了一个大他者,这恰恰是他一生都在解构的东西。所以,用‘不可证伪’来否定他,他本人听了大概会说:‘对,正因为我是裂开的,我才试图描述人的裂开。’”而且我觉得你跟拉康思考的已经有相似之处啊,拉康晚年解散了研讨班,不也觉得精神分析到头了嘛。我个人认为你保持这种怀疑的状态,这样很好,这比拉康主义者还更拉康些(`ヮ´ )
关于你问的《斜目而视》——我读过一点,感觉《斜目而视》比《导读拉康》更难懂,它预设了读者对拉康的术语已经很熟,不建议直接啃。你可以试试下面的:
齐泽克的《事件》(Event)——这是一本小册子,哲学浓度高但篇幅短,能让你看到他是如何处理‘概念’与‘现实’之间那个缝隙的,不涉及太深的临床术语。
齐泽克的《延迟的否定》(The Ticklish Subject)的前两章——这书有中译本,里面他对笛卡尔和康德的处理非常严密,你能看到他如何用逻辑推演(而不是文学比喻)去建构‘主体空洞’的必然性。
如果还想看更硬的,可以试试拉康研讨班第十一期《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但这本书不是教你‘相信’拉康,而是教你‘操作’拉康的概念工具。
以上三本我全没看过。这是我找到的网上评价比较好的。如果你觉得太硬,我强烈建议你可以去看看鼻炎怪的纪录片,变态者电影指南和变态者意识形态指南。这个比较好玩,看着也乐呵。齐泽克也给出过一个经典论证:
“我想艹米奇。”
原话。σ`∀´)
坦率讲,如果你坚持要数学或物理学意义上的‘严格论证’,精神分析文本里找不到。但你如果接受‘逻辑的严格性’(即:给定前提A、B、C,推导出D的过程是否自洽),那么齐泽克的辩证法演绎是极其过硬的,很厉害。
所以,你说得对,我原帖没有给出‘选它’的强理由。但如果非要给一个,那就是:这套理论允许在不道德说教的前提下,为‘欲望’正名,而不必把它贬低为‘贪婪’ ——也就是普希金的“原意”。而且,还有些不错的概念,或者说,判断,我是认可的。例如:
很多时候我们都在进行回溯性建构
我们只能欲望大他者的欲望
不要客服你的症状,你做不到,你只能享受它
爱是展示自己的匮乏
当然,还有圣状。
这些概念最后推出来的方法论,我个人认为是富有马克思主义气息的。在之后我也会尝试将拉康的理论跟教员的一些精彩论述结合,为诸君提供新视角。
话也说回来了,我个人觉得社会科学本身就有点不可证伪的味道。
“不可证伪”不等于“无价值”或“不正确”,它仅仅意味着这类理论不属于“自然科学”的认识论范畴。社会科学(尤其是批判性理论)与自然科学遵循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解释目标。
马克思主义其实很特殊,它身上有两种属性,这让它在“证伪”问题上显得特别复杂:
作为“历史预言”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预测):比如“资本主义必然有周期性危机”、“利润率下降趋势”。这些具体的经济学论断,看来是“可证伪”的(而且它们已经被历史进程部分证明了)。但马克思本人也说过“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他对具体历史时间的预测其实是附条件的。
作为“批判方法”的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辩证法):这套工具压根不打算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它试图解释的是“社会关系的本质是什么”和“矛盾如何推动历史”。当你用“阶级”去分析一个事件时,你是在进行一种深层解释学,而不是在做基于一些共识和公理的天气预报。对于“解释”而言,不存在“证伪”,只存在“解释力强弱”和“是否自洽”。因为“解释”是得先相信一些东西,才能开始推导的。
马克思主义也不是万法之法,也不是绝对的指导书,而只是一本指南。不然你大可说列宁和教员的实践不够马克思。但我们当然不这样想,我们会说这是他们对这个理论的发展和延伸。齐泽克就高度赞扬教员在主要矛盾方面的精彩论述,认为他是即列宁之后的第二个对马克思做了精彩延伸的哲学,实践家。他觉得“抓住主要矛盾”正是当今西方左派缺乏的。
自然科学(物理、化学)研究的是“物”,它们受因果律支配,可以在实验室里隔离变量,所以可以证伪。
而社会科学、精神分析、马克思主义批判研究的是“人”和“社会关系”。
人的特殊性在于“反身性”(Reflexivity):社会规律不像物理定律。物理定律下,水到了100度必开;但社会规律下,如果马克思预言了危机,资本家可能会提前调整策略避免危机,或者工人提前革命。就像有人开玩笑说,资本论反而延迟了共产主义的实现,因为资本家读的最认真。
理论本身会改变人的行为,从而让预言落空——这种“预测干扰”是社会科学无法避免的。当拉康研究欲望,当马克思研究意识形态,他们关注的不是“大脑哪个区域活跃”,而是“这个行为背后隐蔽的象征性逻辑”。这个意义是无法测量的,只能通过“解释”去逼近。
德国哲学家伽达默尔(Gadamer)提出过“效果历史”(Effective History)的概念:像拉康和马克思这样的理论,它们的“真理性”不体现在“是否被事实推翻”上,而体现在“它是否改变了我们对自身的理解”和“是否推动了历史的进程”上。
马克思的理论改变了世界格局,在我们的历史书里,世界的现代史开始于十月革命。这难道不是一种“验证”吗?只不过这不是实验室里的验证,而是实践层面的验证。
拉康的理论让你痛苦地正视自己的欲望和症状,让你不再用“知足常乐”自我欺骗,或者单纯只是用药物治疗自己。精神分析会说,你生病了,但这不只是药物可以治好的。不是说吃了药,精神的病症就能彻底解决。你的症状,也来自于社会结构的矛盾,大他者的疯狂。这种“刺痛感”本身就是它有效的证明。
自然科学家会问:“你的假设如果错了怎么办?”(可证伪)。这是好事啊。
人文学者和社会批判理论家会问:“如果你是这个理论下的主体,你的存在状态会发生什么变化?”(解释效力)。这也是好事儿啊。
我们不是在用一把尺子量万物——物理学家拿的是游标卡尺,而拉康和马克思拿的是探照灯。探照灯没法,也不需要证明“此处没有鬼”,它只需要照亮原本黑暗的角落,让你在这个灯光的滤镜下,对原本洞穴的现象产生新思考,发现新玩意。至于接不接受,这就是人自己的抉择了。
为什么要用拉康这套不可证伪的工具?因为如果不用,老太婆‘欲望无休止’这个现象,就只会被压缩成一个‘贪婪的恶妇’的道德标签。而这个解释在当今好像越来越缺乏说服力,就像西游记里头的八十一难在当今人眼里看来越来越可笑一样。谁都不知道,说不定吴承恩本人听到我们现在的精彩解释,也会抚须微笑。
很多时候,我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社会科学没法百分百许诺一个完美的未来,但它会勾勒出一个美好的可能性。这也许是我们的实践可以追求的。
最后的最后,飞天面教是对的(`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