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丁的回应一:恶不过是善的匮乏
我们都知道,黑暗是缺乏光亮。希波的奥古斯丁(354-430)认为,恰恰是以与之类似的方式,恶也不过是缺乏善。我们还有另一个比喻。考虑下面这些做面包圈的步骤:
第一步:做出面包圈用面团制成的部分;
第二步:做个洞;
第三步:把洞和面团部分合起来,一个面包圈就做好了。
这显然是错的。在我们做面包圈时,洞不是什么额外的东西,它不需要独立制造出来,之后再加进做好的面团里。洞不过是缺乏面团罢了。把面团做好,弄出形状,洞就自动在那儿了,不需要什么额外步骤。
根据奥古斯丁的说法,恶不过是善的匮乏。就像面包师傅不用在做面团之外再做个洞一样,上帝也没有在创造善之后再创造恶。这也许对有神论者来说是个好结论。但按照奥古斯丁的理解,我们也不认为把恶看成是一种匮乏,能够解决恶的问题。即便像里斯本地震那样的灾难确实是因为善的缺乏,它们依旧骇人听闻。我们也会认为,一个全善、全能、全知的上帝本可以做些什么来阻止地震或减轻其影响。
奥古斯丁的回应二:自由意志的重要性
自由意志就是我们所拥有的一种能力,能够让我们自己做出做什么事的决定,并且能让我们按照这些决定做事。当然,我们的自由意志以很多形式被限制了——我们能够选择去做的事情受到了很多限制——但无论如何,很多人认为,自由意志非常有价值。
“自由意志”神义论是这么起效的。由于自由意志具有巨大的价值,上帝要确保人类具有自由意志。而又由于人类是自由的,我们就有能力做出坏的选择:我们可以做出不道德的事情,或者做蠢事。这些都会造成有人受苦的现实。上帝允许这类苦难存在,只是因为它认为,让我们拥有自由意志这件事有着超越这些苦难的更高价值。
我们还能用另一种方式来考虑这个论证。想象一下,如果上帝阻止了一切苦难,会发生什么。为了这么做,它会一直干预人们,来使人从一次又一次地避开吃苦头。它不得不去阻止罪犯伤害别人;不得不去阻止政治家做差劲的政策决定;不得不去干预人们的对话,让他们不能互相伤害;不得不去阻止年轻人选择错误的职业道路;不得不去阻止人们在准备好之前成为父母;如此等等等等。但上帝如果要以这种不胜其扰的方式一直干预人们的生活,我们的自由不是会完全被破坏,也是会被大大削减。它会成为宇宙层面上过于照顾自己孩子的父母。支持自由意志神义论的人会说,上帝允许苦难发生,是因为它想让我们自由,而这一点它做得对。
J. L. Mackie(1917-1981)对自由意志神义论给出了一项富有创见的反驳。Mackie认为,完美的上帝可以创造出拥有自由意志,因而有能力做错事的人,但同时,它创造的这些人还可以拥有良善的品格,从而让他们永远不做或几乎不做错事。这就是说,一个全能、全知、全善的上帝会创造一个有很多纳尔逊·曼德拉和特蕾莎嬷嬷,而没有斯大林和希特勒的世界。如果这个观点是对的,那么认为上帝得以允许大量的苦难存在为代价,来保障我们的自由意志的观点就是错的。
另一种对自由意志神义论的反驳更为直接。这个反驳如下:从自由意志进行辩护,忽视了自然的恶——也就是说,它忽视了并非源于人类做错事而出现的恶。比如,我们可以想想由干旱引发的饥荒。上帝本可以通过送更多雨来避免饥荒,而这种干预完全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自由意志。
支持自由意志神义论的人也许会回复道,自然的恶比我们看上去的稀少很多。比方说,经济学家强调过,就饥荒的成因而言,政治因素至少跟自然因素一样多。这个回应看上去不错,但我们还是认为有一些真正的自然的恶。有一些小孩会罹患白血病;即便他们能够获得最好的治疗,这也会带来巨大的苦难。偶尔有些人会被闪电击中,要么当场毙命要么身受重伤。也许里斯本地震又是一个例子。因此,我们似乎能看到,自由意志神义论最多也就只能解决恶的问题一部分。
莱布尼兹的回应:最佳的宇宙
莱布尼兹认为我们生活在最好的可能宇宙中。我们的宇宙非常好,到了不可能更好的地步。如果不计一些小小的微妙细节,莱布尼兹的论证是如下展开的:因为上帝是全知的,当上帝创造宇宙时,它就知道如何让宇宙变得尽可能好。而因为上帝是全能的,它就能够创造最好的可能宇宙。而因为它是全善的,所以它不会选择去创造一个并不是最佳的宇宙。因此,莱布尼兹总结说,上帝一定创造了最好的可能宇宙。那他该如何回应看上去屡屡发生的恶呢?
莱布尼兹认为,局部的善恶程度并不能完全决定宇宙善恶的程度。就跟我们看一副画作一样。光看到一个部分画出的东西,我们或许会觉得它看上去很丑,但在整张图中却显得和谐,令整张图看起来很美。相反,将很多美丽画作中的部分拼贴在一起,我们未必能获得一张很美的画。莱布尼兹觉得善恶也是如此:把善简单的加和起来并不一定能得到最佳的宇宙;最佳的宇宙中或许需要一些恶。
比如,恶的可以在空间上进行分配。我们会希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了错事的人在那之后应当受苦——而如果这些人真的遭难了,那当然是最好了。利用这个思路的有神论者,也许会说,上帝在某些情况会允许人们受苦,因为这些遭难的人理当如此。比方说,上帝也许会让一个小偷遭难,因为这个小偷就该受苦。实际上,上帝正是通过令其遭难的方式惩罚这个小偷。同样,恶也可以在时间上进行分配。比如,许多人认为,在一些情况下,遭受苦难从长远角度看对一个人的性格形成有好处。如果一个人在幼年经历过病痛,那么他就会更有同情心,于是令他之后过上更好的生活。或者,一个人也许会从苦难中学会更好地享受生活中美好的一面。把这种想法发展一下,有神论者就会说,在某些情况下,上帝允许人们遭受苦难,是因为它希望我们拥有更健全的人格。而这种基于整体、长远的考虑而实现的善,被莱布尼兹称为“神圣的善”。
但是,我们认为这类神义论很明显并不能构成对恶的问题的全部回答。有些恶的分配似乎并不那么合理,比如在地震中死去的新生儿。而在时间上分配的恶并不都真的造成了好的结果,比如一个人童年时期的遭到的苦难会伴随他一生。而且,我们不清楚为什么全能的上帝要用苦难来让人获得提升。为什么它不能直接让我们一出生就拥有最好的人格呢?至于“神圣的善”这种说法,我们或许可以这么反驳:如果一个人可以拥有“神圣的善”,同时拒绝拯救将死的无辜孩童,“神圣的善”就完全不是一种善——就像愚人金不是真金子一样。因此,“神圣的善”这个词就是一种误导。
伏尔泰在他的讽刺小说《老实人》中又谈到了恶的问题。与标题同名的主角甘迪德,听信他的导师潘格罗斯博士,一位莱布尼兹主义者,一个“形而上神学宇宙论”教授的话,认为我们生活在最好的可能宇宙之中。甘迪德在遭遇了一系列夸张的可怕事件之后逐渐摆脱了这一学说。但潘格罗斯博士被绞死,但他还是坚持认为,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一切都是最好的”。目睹了绞刑之后,甘迪德也受到葡萄牙宗教裁判所的拷打。在受刑时,他问自己如果这是最好的可能宇宙,那么其他宇宙又会是什么样子?然后因为那场杀死众多无辜者的里斯本大地震,甘迪德跑路了。伏尔泰的小说在欧洲的大多数地方都被禁止出版,部分是因为当局理解了甘迪德的质疑给有神论者带来了值得顾虑的智识挑战。
然而,有神论者也给出了一些令人信服的回答来迎接挑战。我们不确定到底这些回应中,有哪一个或哪些回应的结合最终会证明是令人满意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