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我和B一起聊着今晚的事,以及万一被发现该怎么应对。过了将近五分钟,我和B都开始焦躁起来,心想:“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B说“要不咱们先回吧”,可是我们带的两把手电筒,全被A他们拿着下了楼梯,要在黑暗中找到那个小小的侧门,估计很花时间,只好不情不愿地继续等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唰、唰、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我和B一瞬间绷紧了身体。我们小声低语:“不妙……有人来了。糟了……”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脚步声虽然远,但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而且这时候就算出去,我们也不熟悉设施内的方向和构造,很可能会被撞见。
B说:“糟了……越来越近了……怎么办?”他已经相当慌乱了。我其实心里也怦怦直跳,嘴上却说:“不见得就会到这边来,要是真往这边来了,咱们就躲起来。”可那脚步声,确确实实地在朝我们待的这间厕所靠近。
就在这时,B突然伸手去拉旁边不是楼梯、而是其他大便隔间的门。但打不开。旁边的隔间,不知道为什么也打不开。B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操!锁着的。啊——操!”
脚步声大概已经近到十五米左右了。说不上为什么,但我当时直觉很肯定,那一群脚步声,绝对会进这厕所。B大概也有同样的预感。我和B都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B说:“……没办法了。咱们下去吧。”
我说:“呃,真的假的……?”
我是极不愿意走下那处来历不明的楼梯的,可厕所里已经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就算拔腿就跑,在黑暗中而且对这地方又不熟,觉得一定会被抓住。说不定,是在深夜身处宗教设施这种特殊状况下,判断力也变得迟钝了。
眼看脚步声马上就要到达厕所附近了,我和B打开隔间的门,屏着脚步,走下了那道通向地下的楼梯。楼梯是混凝土造的,原以为会很长,却意外地只有十级左右就到了底。因为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走在前面的B推开了大概就在下去后正对面的一扇门。
里头是一个房间。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橘色的小灯泡,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淡淡的橘色光线里。我和B进了那个房间,把门悄悄轻轻地关上了。环视房间,是个大约十五叠(记不太清了)、空无一物、混凝土造的屋子,正中央,有个巨大的圆形东西悬吊着。不太好形容,就像个巨大的铁制呼啦圈纵向吊在那里。那呼啦圈大得几乎要触到房间两端角落的墙壁。
我和B顾不上理会那东西,只是在门前面僵硬地站着。我小声说:“A他们呢?不在啊……”B表情僵硬地说:“不知道,不知道……”
然后,我们听到的脚步声,果然如预感一样,进了厕所里。正上方的脚步,透过混凝土墙壁,沉闷地传了下来。那脚步声,大概有三到四个人。我们动弹不得,一直僵在门前。
上头隐约传来叽叽咕咕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那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又像是每个人都在各自咕哝着什么。B低着头,闭着眼睛。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试图想些开心的事,拼命回想当时很红的一个搞笑节目“爆SHOW☆PRESTIGE”。不知不觉中,我意识到,厕所里那些叽叽咕咕的低语声,已经从三四个人,增加到了大概十个人。
我开始觉得,上面那帮人是不是知道我们藏在这里。我吓得浑身发抖。那一阵一阵令人发毛的说话声,让我几乎要昏过去。忽然,叽叽咕咕的低语声消失了,接着传来两扇门连续打开的声音,然后又一声。我立刻明白,那是开厕所隔间门的声音,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的隔间里,从一开始就有人?”
我不知道B是否也和我同时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刚刚明明是锁着的,那就不是从外面开的,而是有人从隔间里出来了。
然后,便传来了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我实在撑不住了。用不了十五秒,他们就会下到底。我一把死死抓住B的手臂。就在下楼梯的脚步声走到中途的时候,B发出一声“呜哇啊啊啊”的可悲惨叫,一把甩开我的手,朝房间里面跑了出去。就在那时候。B纵身一跳,越过那个圆环的瞬间,他的身影,就那么一刹那,消失了。我完完全全,呆住了。
明明应该是跳到呼啦圈状的圆环对面去,B却忽然之间消失了踪影,比起恐惧,我先是陷入了茫然自失的状态。我从门前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门和呼啦圈之间。
我心想:“我要道歉!”“对不起。我们擅自闯进来了。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打算这么说。
门缓缓地开了。从打开的门缝里,那人做作地,只把脸猛地探了进来。
那是个头戴像是王冠一样东西的老人,只探着脸,往这边看。脸上挂满了笑容。分不清是老头还是老太太,但那长长的白发上戴着王冠、满脸皱纹的老人,正用一种满面的笑容看着我。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充满恶意的笑脸,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不是个正常人”。我明白这不是个能说得通的对象。我连一瞬都不想被那老人无机质的笑脸看见,喉咙深处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哈呜咿”的可悲尖叫,我也和B一样,纵身跳进了那个呼啦圈状的圆环。
睁开眼,我在病房里。脑袋昏昏沉沉的。手臂上扎着注射针头,我仰面躺着。光是撑起上半身,就花了将近三分钟。看向窗外,是一片美丽的晚霞。房里没有人,是一间单人病房。我什么也没法想,只是发着呆。
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过了一阵,咔嚓一声门开了,一个护士出现了。护士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相当震惊,然后就这样跑向了别处。
我依然还是发着呆。之后,主治医生和别的几个医生来了,像是在对我说着什么,但我好像一直没回过神来。又过了一段时间,意识才渐渐变得清晰。
医生对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刚才已经通知了○○君的家人。○○君你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醒来以后,时间感也好一阵都不太清楚,但不久,一个像是我母亲的女人和一个年轻女孩,哭着走进了病房。
那并不是我的母亲。而且我的名字也不是○○。那个自称母亲的女人哭着说“太好了……太好了”,一副欢喜的样子。年轻女孩则哭着说“哥哥,欢迎回来……”,整个人哭倒了。但我并没有妹妹。只有一个比我大三岁、在上大学的哥哥,妹妹什么的,根本没有。
我一再问:“你们是谁?你们是谁?”医生则像在安慰那像是我母亲和像是我妹妹的人一样,说“这大概是后遗症,过一段时间就会没事的……”。
“今晚妈妈会一直在这里的。”那女人说。我就那么躺着接受了各种检查,当时我对医生说:“我不是○○,母亲也不是她,我也没有妹妹。”可医生只是歪着头说:“嗯……这个,记忆方面有点……嗯……”
医生还说:“○○君啊,你差不多两年都一直卧床不起。所以记忆大概还没有完全恢复。”就算他这么说,我连受到冲击的情绪都没有。我根本没法消化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所以连感受到冲击都做不到。医生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拼命安慰我。那个自称母亲的人,则因为记忆丧失这事受到了打击,放声大哭。
我说“要去厕所”,便去了厕所。起身时腿异常沉重,怎么也站不起来,医生、护士和那个自称妹妹的人便来帮了我。去厕所时,我才第一次想起了那一夜的事。说来奇怪,醒来后的好几个小时里,我一次也没有想起过那次试胆的事。厕所让我感到非常害怕,但因为扶着我的医生,还有跟着来的母亲和妹妹都在,我还是进去了。
解完手,我朝镜子看了一眼,叫出了声。脸不是我。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我不太记得了,但好像当时我陷入了剧烈的恐慌,闹得很厉害。
之后我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我一直在对那对自称是我父母的男女、自称是我妹妹的女孩、来探病的自称是我朋友的人、以及自称是班主任的男人说:“我不是○○,我也不认识你。”我把A和B的事,还有我能记起的自己的过去和记忆,不断地说,可全都被当成记忆障碍、记忆丧失处理了。他们说服我说,A是不存在的,B也没有,那样的人根本不存在。然而,大家都对我非常温柔。
据医生和周围的人说,我是在放学回家途中,被人发现倒在自行车旁边,然后就这么被送进了病房。